记忆里，外婆家的院子总有桂花香。不是种的，后院的野桂，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往院里飘，跟撒了碎金子似的。屋子是水泥石砖砌的，刷着白灰，屋顶盖深褐色瓦片，檐角挂着几串晒干的包谷棒子，黄澄澄的，风一吹轻轻晃。院门口两棵柚子树，外公年轻时种的，树干粗得要两个我才抱得住。夏天柚子黄得发亮，像灯笼。
清晨，天还蒙着青灰色。
我和外婆睡一楼的木板床。床板旧了，翻身“吱呀吱呀”响。床尾堆着外婆编了一半的枕套——红底蓝花的粗棉布，上面歪歪扭扭绣着“老鼠爱大米”和一只米老鼠，旁边用黑线缀着我的小名“小亮”。外婆说等絮上棉絮，冬天枕着暖和。
前一晚，母亲跟我说：“跟外婆在家乖乖的，爸妈去广东挣钱，回来给你买小汽车和奥特曼。”我含着糖，点头，没留意她转身时抹了下眼睛。
凌晨，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像炸雷。
那声音我熟。父亲每次来，都是“突突突”在院门口停下。可这次不一样，很仓促。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就往外冲。外婆睡得浅，我一动她就醒了，“哎哟”一声，跟着爬起来。昨晚刚下过雨，院子里雨水凉得扎脚，混着泥和青草味。我赤脚踩过青石板，看见父亲的摩托车已经拐出了路口。车尾灯像颗红星星，晃人眼，又越来越远。
“爸！妈！”我喊。声音在空院子里回荡，只惊飞了柚树上几只麻雀。我拼命跑，石子硌得脚底生疼，顾不上。眼里只有那个越来越小的红点。
“慢点！亮慢点！”外婆的声音喘着在后面追。她外套没来得及穿，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双小脚在雨水地里磕磕绊绊。她年纪大了，平时走快都要扶墙。可那天她手里攥着我的小鞋，愣是追出了老远。
我跑到急陡路段，看见爸妈的摩托车拐过村头的晒谷场，车后捆着的蛇皮袋一晃一晃的。“突突”声越来越淡，像被晨雾吞了。
碎石子硌脚，草叶上的露水打湿裤脚，冰凉地贴在腿上。远处田埂上，早起的阿公在插秧，盯着田里，没人注意一个疯跑的小孩。
“亮！回来！”外婆的声音还在身后。她没穿外套，就一件花衬衫，头发用银发簪绾着，跑起来发簪一晃一晃的。她脚走快了就蹒跚，平时跨个田埂都要扶我。可那天她跑得飞快，手里还攥着我的小鞋，边跑边喊：“莫追了啊，他们过阵子就回……”
我没回头。眼里只有那辆越来越小的摩托车，直到它钻进晨雾里，连最后一点“突突”声都听不见了。
路太陡，我腿一软，啪地摔在路上。小石子扎得手心火辣辣的。
外婆追上来，把我搂进怀里。她怀里有股艾草的味道，有点涩，又暖烘烘的。她的手在我背上一下下拍，自己却在喘，声音发颤：“不哭啊。外婆给你做白糖泡饭吃啊……”
晨雾慢慢散了。太阳把东边的天染成橘红色。一老一少就那么坐在路上。远处稻田里，水洼映着光，像碎玻璃。
我趴在外婆怀里哭，眼泪把她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她就那么抱着我，直到我哭累了，抽噎着抬头。
她鬓角的白发上，还沾了一片桂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