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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杜忠武长篇小说《心城》上部第三十九章

    类别:其他 作者:阿杜 给他发短信 日期:2026/5/7 8:27:44 网友阅读:13次 网友推荐:0次  字号:   

    第三十九章

    王长顺大干了起来,只是他的志趣方向在这新兴变化的农村天地里 算是突出且大胆的,几乎所有的河川村人的努力方向点是投眼于自家的 包干田亩上,而他紧盯着的是在这块田地上筹办自己的砖窑厂,谋划着 这一投入大、风险高、但又比较稀缺罕见的事业。

    以前村中个体人家和生产队大集体,他们都箍制过土砖窑,箍制的 土制砖窑用的技术是多年来一直沿用的老方法,总体说来这种老式的烧 窑方法过于陈旧,效益低,多半靠大量人力。从最初的搅活砖泥到最终 的烧制成朱红色的成品,质量是不能得到一一确切保证的。那种用六号 铁丝一道道纽扎在砖窑围外壁,形象地叫它“窑箍”,一圈圈箍围起垒 码得像顶粗壮烟囱式的土制窑,它用外围土砖紧锁着内壁里面,煤碎面层, 干制的砖坯一层层铺垫其上,黑色煤碎与干制砖坯中成相间筑成通气缝 道,用作充分供气燃烧的通道,一旦被底层的干柴点燃,燃煤的炽火把 砖坯一层层烤红,从底一直往上。我看见过村中烧窑人在窑底火被引燃 一两天后,他们会依附窑的外围砖壁架起一支长梯上,蹬站在梯横踏上 伸手去触摸外围的土壁,他们凭手中的热乎程度能感知判断炽火已燃到 几层,判断出火势烧制的快慢,然后根据判断的结果来掌握把控窑底的 一个个缺口式小风门。

    这种老式砖窑是一次性的不能反复利用,从垫基、铺土、垒砖、夹 铺燃烧煤层,到最后开窑取砖,是一次从始至终的过程,经历砖窑的使 命从开始到结束。当然,这种老式砖窑比起现在新兴的现代砖窑只能算 是小打小闹,原始老套。它出砖量少工序繁不说,而且烧制成的粘土砖 质量得不到确切保证。一般一口窑出小砖块量只三万块左右。用人工揪 挖牛蹄踩踏活制出湿漉漉粘泥,人力手臂按木模切制砖坯,再至天然日 晒风干,这些流程中容易产生非标差异,缺点较突出,所以每口窑烧制 的砖质量可能出现不一。如果遇到一个主管技术的指导师傅在现场把捏不住温控火候,砖有可能烧制得太生又有可能烧制得太老,成品砖烧制 得太生根本盖不了房子,太老又可能成为烧制成乌黑瘤子砖,也无法使用。 时常在烧制工序十几天后,熄窑待窑体余煤燃烬直至内部完全冷却后, 性急的人忙不迭开窑刨去窑面及四周已变至无用的浅褐色浮土,他们像 俯手抱起刚落地出母亲子宫的婴儿那样——期待、满意、失望,复杂之 心掺和在一起的。我所见到的那个年代里,乡里间的房屋大多数是土制 而成,只有条件尚好的人家才动用全家的人力财力扎窑建屋,所以那种 土窑烧制的好坏带来的影响几乎能影响到一个家庭所涉及的经济全部。

    王长顺要趁着农业改革而来的大好机会建新式砖窑,他脑海里早就 幻想设计着新式的砖窑蓝图。那长方体高体雄浑多拱门红砖窑壁,一堵 堵硬实高大的墙体映衬在白日阳光下,天空白云下一柱高高耸立的红砖 烟囱,一袭烟柱拔向高去,似蹿出的一条去往天上的飞龙,浑然与天际 向远去游荡。砖机,鼓风机,各类电马达的轰响声,打破了这乡村多少 年以来一直保守的平静。制砖机械传送带上一坨坨土砖坯含着湿漉坯体, 阴湿地向下转动,履带上一溜溜泥灰色砖砣被男男女女的农民工人搬动 着底板推上小板车拉到宽广的晒场上,然后起成一片行列有序的砖坯, 暴露在阳光下风干晾晒。进出的车,有骡马板车,有手扶拖拉机,也有 这农村人少见的多轮汽车,一辆接一辆。拉煤的进,拉砖的出,突突滚 动的车轮下飞溅着黄土灰,随风袅升起一阵阵繁忙浑然的音响似的。

    那是理想中高大上的现代化砖窑,他不厌于观看幻想着。不过,现 在他清楚地认识到,各种因素制约着他这一宏伟蓝图的充分实现。按当 前的条件主要受资金、场地的影响,他只能从小做起,再谋求扩大。先 购一台砖机,建一口小型拱门窑,整个生产场地就四亩来地的地方,好 在这块地正好在一条土路直通大堤边,交通便利车辆进出方便。

    尽管规模不大,但毕竟从技术层面来说必须是现代化的。要想建设 现代化新式砖窑得有场地、资金和技术, 这些便利和支撑条件缺一不可。 首先,建设场址他早有谋划。他就选中在自家承包地的高坡旱地上,实 测建窑基、安砖机设备和砖坯制干所要的占地。他认为这块地平整起来 使用虽不算宽敞,但建一个中小型砖厂还是可行的。至于制砖坯用的粘 泥土,他可是大发奇想灵活的头脑转得飞快,他瞄准村边仙河里一片因河水在这里有一个弯曲回转而形成一片不小的河边绿洲,那里泥土柔软 且黏稠,长期的水势迂回沉淀淤积而成的绿洲上杂草茂盛,水枯季的时 候这里成一片草长的平川,水涨季这里几乎每年被滩涨的河水淹上两三 个月,所以造成这是一片在河川村大堤外的一处无人管理又无归宿权之 地。王长顺瞄准它,不光是这块土地属于河川无管地,如果有人前去挖 坑取土,那还有利于清理河道,那是河道管理部门求之不得的事。还有 非常重要的一点是,这里的土壤因河水沉淀长久而充满粘性是王长顺笃 信能利用的。他是个精细的人,经过现场多次勘察、取样并将取样的泥 土送到县砖厂托人进行烧制试验,结果是这里的土质是完全符合制砖指 示要求,这让他对建砖厂充满信心的第一个前提条件是完全具备。

    在资金筹集上得花费一些精力筹措,因为购一台中型机械制砖机起 码得一万五,盘算着总得有一批建窑的砖瓦、钢架、水泥、其他杂料吧, 人工费也不能拖得太长,先干活后结算工钱,虽然都是乡里乡亲的也不 能不计算这笔开销,估摸一算没有小三万打不开局面。他和媳妇坐在床 头合计着,他漂亮媳妇英子从床底躬身挪出一个不大手提木箱,从中取 出一只木盒,打开一把小铜锁,翻开里一叠现金,又打开一个农业银行 存款存折,漂亮的脸蛋上两弯眉头紧皱,说:

    “家里所有的存款都在这,共三千五百,现在家里能挤出钱来的就 只剩院里的那两头猪了,估摸能卖上八百,离你的设想太远哩。”

    “别急,别急!英子,办法总是有的。前两天我找过农联社的王主任, 他先听到我办砖厂的想法后,还为我放弃发展蔬菜种植而惋惜。我跟他 解释说,改革开放必定能让一部分先富起来,先富起来的人第一等大事 是什么呢,必定是要改变生活环境,那么起高楼建大屋就是口袋鼓起来 的广大人群首选之事。建设需要的基础是什么?当然物料窑砖的供给不 可缺少,需求必将大增。他听了我的简短直接的分析后,便哈哈大笑地 给了我赞赏。他答应了我,说只要我能挑起单干砖厂来这事,他就愿意 给我提供信贷担保,向农业银行申请建设砖窑厂的部分贷款,说把购砖 机的一万五千筹到位,多给力的事啊!”

    “贷款?想想就有点后怕,差国家的钱还在背上利率,总有点心慌。” 女人说。

    “我的媳妇啊,干些大事总是要分担一些的嘛,贷款的事就别担心 怕这啊怕那的哈,能得到国家的资金支持是多么好的一件大好事啊,别 担心!别担心!”王长顺拍着媳妇柔润的肩膀。

    “要不我向我娘家借些吧,我哥我姐家她们两家两口子都是国家的 人吃的国家饭,家庭宽裕得很,前一阵还主动给我说如果我家里需要什 么投资用钱地方就直接找他们,叮嘱说姐妹之间别太生分见外。另外, 我爸也非常疼爱我,如果我向他开口借钱办正事的话,他准保说行,别 忘了我爸是公社的大能人哟!”

    王长顺知书达理的媳妇给他说起的那位老岳父大人,他的确是一位 在当地了不起的人物。他是他们隔壁公社农业联社一把手,他多年来带 领公社一帮菜农大搞农业经济作物生产,给公社各大队推广农业经济作 物生产技术,组织搞起县里菜篮子工程。当然,如他媳妇所说的,他的 老岳父家庭环境还不错,只要媳妇英子出面一开口,借钱的事可不是什 么大事。再说,这位老岳父当年能把最小最爱的小女儿嫁到本县隔壁公 社路程不近河川村小伙子王长顺,还不是见这个小伙子一身精明,那时 就听说王长顺年纪轻轻就在本地就有上好的名声。

    “这样吧我力争向我娘家人借一万吧,刚好凑齐所需三万中的一万 吧。”媳妇爽快地说,显得胸有成竹。

    王长顺嘿嘿一笑,对媳媳作了个亲昵的动作。媳媳看看熟睡中的儿子, 脸一时绯红。

    王长顺的砖厂是在端午前破土动工的。这时候河川村早季的秧苗早 已泛青,齐刷刷绿茵汪洋一片地把河川村包围得严严实实,到处一片苍 绿。旱地上齐刷刷长势茂盛的各类作物蔬菜成块成行。农人用青色竹条 和细树枝支成叉子形插起的架子上挂着刚出条的稚嫩青豆、黄瓜,西红 柿花茎叶深处摇曳在枝头的豆大青果上落着菊黄的花蒂,茄子紫色的叶 一行行像点缀其间的一景景婆娑艳紫。王育才老汉和我父亲的翠绿瓜田, 成为河川村新的一景,他们早已在一同相互帮持完成了剪枝整胎工作, 现在满茎的花叶朵铺满田蔓,朝气蓬勃的花叶茎处藏着躲着一个个绿皮 含带浅嫩白霜似的瓜体。

    王老汉与我父亲商量着一起搭起一个看瓜的瓜棚,这个两人搭伴的主意一经开口便一拍即合。那时候,王老汉正走在我家的瓜田边,他指 着远去的王长顺的砖厂开工处,惊讶地说:

    “初福,初福。你看,你看。一队长王长顺这小伙子还真干起砖厂 来了哈,你看看,他正带人测量土地搞平整场地呢。”

    父亲从瓜田里站起身来,递给王老汉一支烟,火柴一划点着烟吸着。 说:“嗯,我看王长顺就是年轻胆子大敢干啊,与众不同地搞起砖厂来。 你看村西头一个铸造厂搞得热热闹闹,这村东头又搞起一个砖厂,这下 村子里可热火起来了啰。”明显父亲是带着喜悦之情。

    “你也不错呀!十几亩水田产起粮来可了不得,你操持的田间谷物 长势又好,怕这早季稻就要产万把斤粮,加上秋季粮搞得好的话,有可 能有小两万斤粮,够人眼馋的。你再看看!你田间的苗子长得多旺实, 多少年来我可没见过如此壮实的苗。还有这两亩地的西瓜地,如果得实 的话,可以能抵十亩八亩水亩一季稻谷的收成呢。我看呀,你不比他们 那样搞差着呢。今年村里首拔头筹的非你莫属。”王育才老汉毫不保留 地对父亲大说褒奖的话。

    父亲接过话头:“我还是认为王长顺搞的那一套发展前途不可估量, 他们接受新东西快,我只是老实的种田人,从来想着的是种好田的事。 看来我和他们的想法有所不同啊,当然我和你一样是在发挥其长啊。”

    王老汉同意地点着头,余下的时光他们商议明天着手如何去搭起一 个共同携手照看西瓜的草棚,谈及如何如何分配时间地相互有个照应。 对着绿油油瓜田畅想着———— ,因为王育才老汉用他那惯用的手法, 用食指和中指弯成弓字轻叩瓜的皮面。哈哈一笑,冲着我父亲说:“二十 天后就可以上市了!”

    王长顺通过再三请求和诚意说服从县砖厂请来一位李师傅。听说请 到这一位专业师傅还颇费了一番周折。原来前些天王长顺凭着一股脑儿 劲找到二十里外的田园县砖瓦厂厂长办公室,厂长对这位找上门请求要 人的年轻人根本是不屑一顾,从他流露出轻视的眼神里仿佛是在说:

    “私人想办这么大投入的砖厂,你行吗?”

    “我们这是国营正规的厂子,从上到下就连食堂烧饭的火工师傅都 是吃商品粮供应的,谁愿丢下这国家大好的铁饭碗跑到你们乡村去捧起泥饭碗呢?更何况你那小砖厂还在前期的筹备中,前途未卜啊!即便是 我有意帮你,指派谁去,谁愿意离开这好端端的国营厂去你那儿呢?小 伙子你还是另寻他庙吧。”这位厂长直截了当地想支开他打发他走地说。

    “厂长,国家不是明确鼓励扶持民营企业发展的政策吗?你是国营 大厂的一把手,想必是站得高、看得远、政策性强,轻抬一下手给我们 指个道就能挽救一批人,让我们前来上门求助的人能有一条好活路。” 王长顺请求说。

    “年轻人,别恭维我,我不吃你那一套。我刚才说叫你另寻他庙不 就是给你指了道吗?”

    “厂长,哪怕借调也行,我愿出高价临时借调一位烧砖师傅,哪怕 两个月也行。”无奈地,王长顺只能退一步请求道。他在观察这位义正 言辞神气十足厂长的神色。

    “借调?开什么玩笑,我这里从来没有的事,我听错了吧!我们这 里是讲劳动纪律的,随便放个人出去搞外快不是自毁长城有违厂纪厂规 的行为吗?干集体工厂嘛,应有团结一心的集体信念,人心不能有太多 私心杂念,都想着去搞外快,人心会散的。小伙子,你打老远来一次不 容易,我要能帮你就会帮你的,请回吧。”厂长依然是言辞凿凿,拒不 留客。

    王长顺心里着急,对着这位财大气粗式的厂长,他有点无能为力。 真想撕下脸去来个死缠乱打,但还真不是他刚烈的性子能做得出来的。 他又有一种牛一样的倔犟劲性子,像手挽绳线一样拉着他的牛鼻子。他 觉得,求人不得也不能有失人的基本尊严。

    只能在这位无法再通融下去的厂长逐客声中走出办公室。走出大门 的时候,他回头望着身后气派无比的砖厂,三门宽大威武的多拱门大砖 窑就矗立在身后的远去,一口口红砖墙体上多口拱门像张开着黑洞洞的 大口,这时饕餮般吞噬着他此时被拒的无助起孤独。

    “不能就这么打道回府。”他倔犟的思想执拗地想着。建厂的自然 条件都具备,资金问题也迎刃而解,就这技术上的事不能拖着后腿呀!” 情急的突然间,他想起上回那个帮他送验试烧土坯的制砖方师傅,那是 他上次来到这里经过多般请求,说动了的那位方师傅。他本就是个热心肠的人,王长顺又用了一条香烟的回劳麻烦他分发给他一起共事劳动的 同事,这让方师傅盛情难却,便接受帮忙的请求。方师傅帮忙验试他送 验的土坯,经过测试,他是给王长顺建设砖厂中关于技术面的,第一个 对技术指标测试说“能行”的人。

    王长顺当务之急是找先前有几面之缘的方师傅了解情况,思忖从他 口里能否打听到关于寻找烧砖师傅的一些线索。

    他不是没有受到一件事的启发,那就是像我们村的王时机那样,他 本就是个从农村来城市来的合同工,因关系关照在国营田园县机械模具 厂当一名技术工人的事。王时机能坚持下打这份合同工多半是想求得一 个国家正式工人的身份。他是很清楚的, 王时机目前还是非商品粮户口, 正努力着心中的暂时理想是成为一名国有工厂正式工工人。从他目前工 作稳定性上来说,因他是非国家正式工人,如果一旦遇到厂里生产不景 气的话,那他意味着存在下岗回村干农活的可能。说白了,他的工作没 有长期稳固的保障,正因为没有国家正式员工的安全感和低一级的待遇, 所以一旦自己不想干了,也便可以选择与单位解除合同制合同关系,不 留患得患失,也没有什么太多的不舍挂碍。

    是否在这眼前的砖厂里有这样类似的人选呢?如果有像同村的王时 机那样的人能不能挖过为我所用呢?王长顺脑洞大开。这叫作“人才的 竞相流动”,他体会到当前世面上流传的新鲜词汇含义。不知不觉把自 己毫不知觉地置身其中。

    王长顺找到了方师傅,因有前面已建起的交情,所以王长顺就直截 了当地说明了自己的来由及打算。方师傅想了想说:

    “我们砖厂投产的大门窑多,专业烧砖的特级师傅倒还真有几个, 那可是被厂里供着的主啊。至于你问到他们几人是否全都是国家正式端 铁饭碗的工人师傅,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有两位是因为他们技术过硬 特地招聘进来的,一个叫李青树,一个叫赵钱多。莫非你想挖他们中的 一个? ”方师傅因为与王长顺混得熟,便不假思索地直问了眼前的王长 顺一句。

    王长顺眼前突地亮闪着,立马追问; “你说我如果请求他们中的其 中一位来我那里负责烧砖技术,你估计有这种可能性有没有呢?当然我会承诺给他们比你厂多得多的待遇。”

    “这还真不好说。如果他们是国家城镇商品粮户口的话,我想他们 铁定是不会去的,你知道一个在职城市户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 到了退休年龄时他们自家女儿们能顺利地接替他们上班,退下来后还有 稳定的退休金保障哩,谁那么傻地去那样弃之不顾地干呢?不过,如果 非正式国家工人的身份就说不定了,他们来这里上国家工厂里的班,多 数人是没法转正成正式工的乡下人,只有一个目的——赚钱。嗯, 钱多, 还说不定能让他们动这个心。”方师傅直率地分析说。

    王长顺见有聊来信息来路,便急切地对方师傅说: “方师傅还得你 帮个忙,想必你跟这两位师傅也熟,能中间约约带个话吗?”

    “我就知道你这个年轻人是个干家子,好吧!我跟你带个话,约约。” 方师傅热情爽快,想想平时与这两位砖窑师傅还算熟悉也便一口应诺下 来。

    “要不今晚我就不急着回去,在镇上找个小酒馆邀上两位师傅喝点 小酒边喝边聊,务必麻烦方师傅帮忙带个话,我这就先谢了。”王长顺 拱手敬礼道。

    “小伙子,好吧。你这小伙子能干大事,将来准能发大财,我就给 你带这个话吧。虽然我和他们很熟,但我不能给他们提出太过鼓动式的话, 选择还得看他们自己,成不成就看你的造化啦。哈哈! ”方师傅很爽快 地笑着,像他爽直的为人一样。

    晚霞落尽的时候,这处小镇当街中的人行早已稀疏起来。王长顺等 候在一家土菜馆门前。看着这里的情境与家乡所在的和田公社镇相差无 几,去了纷繁的热闹还了几点冷清。这里日常一天中,从上午九、十点 至下午两、三点钟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辰。那个时候干公事的提着黑皮 的公文包的,赶集担着箩筐等担挑,做小买卖的,推着四轮车或推着塞 满杂物的货架,都竞相前来。看上去小镇的面貌比起前几年都焕然一新。 只是在这晚霞落去的时刻,国营厂里身穿的确良花布模样的工人回家了, 土布色赶集的农家人也丢了踪迹,拉着板车跑些货运的车马,哒、哒、吱、 吱,也安息下去。

    方师傅带着两位烧砖师傅如约而至,他们俩一高一矮都面部清瘦,脸部皮肤是那种经长期烟熏火烧而成的红铜色。王长顺伸出手去握手搭 讪时,在手握中感觉这两位布满老茧的手心有些硬衬,一看就是常年上 一线搞生产的硬实人。方师傅在约他们来时已给他们说明事情的原委, 他们俩先是一阵忖度,思忖自己虽然是国营砖厂里的非正员工,但还是 端着半边铁饭碗 , 福利虽比国营正式员工差一点,这是不假,也没有将 来退休后的生活退休金保障,想一想总还是有这门技术在外打拼比农村 干活收入可靠吧,想到要放弃这在国家工厂里的活路儿,还是有些犹豫 不决。不过他们心中相互映衬着做人的本分,相互有礼让地推介对方一番。 相互说,如果真有机缘能给他们带来收入可观的好前程的话,还是把机 会让给对方。

    王长顺很恭敬地给他们一行三位师傅斟上一杯酒,礼节性地敬起三 位,一饮而尽,接着又斟上,热情地礼请他们往碗里夹菜。一阵问长问 短后,就把话头挑开,介绍起自己筹备中的未来砖厂已是万事俱备只欠 砖窑师傅这股东风,希望两位父师能瞧得起他相信他,恭请他们中的一位。 当然他得抛出给出的酬劳待遇这个话题,这无疑是前来挖人才最引人关 注的重要部分。眼前的这位未来砖厂老板给出的待遇的确诱人,简直是 国营砖厂劳动待遇的双倍,余下的是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位,有没有放弃 当前所比作的半个铁饭碗的那份工作的勇气。

    几杯酒下肚,那个叫赵钱多的师傅起先说道:

    “王老板,我们看得出你是心地至诚之人,我们是萍水相逢,你没 有绕弯子,你一来就向我们抛了掏心窝的话,我们再不表个态就显不够 实诚了。说实在的,这当今社会上啊早已兴起了劳动人才流动之风,像 我们这样没什么工作保障的人根本没有那么多不舍的条条框框桎梏着, 人才流动带来的好处着实让人有些心痒啊!我和李青树师傅原本都是个 庄稼人,眼前依着这手中一点微薄手艺过活养家糊口,当然希望收入高 一点为好,当然这种想法也不过分,想一想离开原单位也不叫作‘离经 叛道’,拿当前的一句时兴的话叫作‘开放搞活’。我跟李师傅在来的 路上有个约定,如果非得要我们中的一个人的话,如果信得过我们的话, 那就李师傅吧,他家大口阔需钱的地方多。”

    话音未落,李师傅就在一头谦让得坐不住了,刚想说话,赵钱多急忙按下他的手腕,把他的话憋了回去。

    “老李,就别跟我礼让了。这王老板是个发大财的人,他的厂子将 来绝不是像现在才开始的小打小闹,将来有发展壮大的一天。呵呵,以 后果真扩大了需要用更多人数时,我再去不迟。你先去打个前站, 哈哈。 王老板是不是这个理啊?”他很有信心地望着王长顺。

    王长顺快乐地应着他的话,没想到社会活络起来了人的思想跟进得 如此之快,他为他的工作推进取得好的结果感到欣慰。于是他们四人在 小酒馆里畅怀放饮起来,只致尽兴而归。

    这一夜,酒醉心明的王长顺没有回家,就在镇上一间小旅馆里住下来。 砖厂前期筹划的最后一件重大的事件算是大方向已定,因为烧砖窑的李 师傅已答应他辞掉在县砖厂的合同制工作前来投奔他。王长顺醉意朦胧 地躺在旅馆松软的棉床上,睡着时,那一夜,很甜很香。

    随着王长顺的砖厂建设大动而起,村民新奇,他们眼窝里一座两扇 椭圆拱门窑洞像张着招财的大口似的面向前方,一排红砖红瓦的新起办 公厂房依建在鼓肚墙高的窑体不远去,平整的场地上搭起的一间石棉瓦 凉棚下,一台漆着崭新绿光色的 2.5 型制砖机俨然已安装到位,晾晒土 砖坯的平场被碾压得整齐而干净。村民们闲暇时前来围观,都竖起大拇 指地评论热议一阵。有人主动前来给王长顺示好,目的是看能寻个干活 生钱的活路不。王长顺照单全收,王怀德也眼巴巴地来了,还有村里几 个爱耍懒偷滑的人也来要求给个活路。这下引起他老婆英子的警觉,她 见王长顺看村民前来一请求,就爽快地答应下来的现实,就对王长顺唠 叨说;

    “这厂子还没开窑点火就人满为患起来,开厂可不是放救济发福利 的地方,你就不能拒绝下吗?你看看,王怀德这样的有名的二溜子你都 收了进来。”

    “哎呀,我的好媳妇啊!都要是乡里乡亲,刚分田到户,各家都过 得不宽实,想来干活搞点活路,叫我怎么好去拒绝他们呢?先就这样吧。 再说将来厂子肯定要扩大生产,要人干活总少不了。”

    “我知道你心大,那也得等扩了厂子再说吧。”

    “媳妇,你就不要管了。快去,把李师傅的饭菜做好点。三菜一汤鱼肉不能少哈。”王长顺指使着自己的媳妇。

    英子是个贤惠的女人,他认为自己男人在外干事的面子是要给的, 便不再多纠缠地回家操持午饭去了。

    中午下工的时候,王长顺一声吆喝,十好几号人都往家里赶。王长 顺就带着烧砖师傅李青树回到自家的院子里。英子早已在一棵蓬松如盖 苍绿榆树下支起一个小方桌,一只玻璃瓶散装着清纯白洁的烧酒摆放在 方桌的一角边,热菜刚起锅,被端上来冒着升腾的热气,香喷喷地袅起, 院子里满都是香。

    一落好座,王长顺客套地给李师傅斟上酒。李师傅是个实在人,几 天下来见王长顺家视他客人相待,心里盘算着这一日两顿酒餐餐有鱼肉 待遇,倒有些心里过意不去,想想自己原本是一个庄稼人,吃苦吃累本 没什么,受到这种每日好伙食反叫他不安。便和王长顺推辞起来表达自 己的想法,刚就此事聊上两句,说日子长着哩在生活上从简单些为好, 王长顺迎笑着脸刚想回答李师傅的话,一个身影,哒哒拄着拐杖声进院 而来。

    来的是汪德厚老汉,他颤巍着年老消瘦的身子进得院来。

    王长顺站起身给他打招呼,老人干瘦着身子对着王长顺说:“顺啊,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如今老伯身老了但心不老,能不能在你那里求点活 路干呢?”

    王长顺突然感觉这事很滑稽,这眼前站着的快七十的老汉也来找他 要活路,看来自己的确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啊。但他又不能表现出反对和 回绝。

    说: “你老在说笑了,你老该是享清福的时候哟。来、来,老伯坐 下聊点其他的事。”王长顺去给老人拿凳子。

    “我真的不是跟你开玩笑!顺啊,给老伯找点事做。”王德厚老汉 很认真地盯着王长顺的睛,几分期待陷在他深深的眼窝里。王长顺想: 这老头定是认定我能救护他。

    “老伯,你想想你能做些什么?如果我哪里要得着你,我一定请你, 好不好。”王长顺明显在安抚他。李师傅在一旁听了这位青年好心即将 成为的窑老板,这种善良让他扑哧一声,差点喷出进出刚塞进嘴的米饭来。

    没想到王老汉选择性地提出他认为能胜任的一项工作岗位 ,他提出 能否帮王长顺的砖厂看大门,还针对性地讲了一两个如下现实版的理由。 一是拿了我父亲和王育才合伙搭棚看瓜防偷的事打对比,说村里种瓜人 要照看瓜,砖厂人也要照看场子,同出一理;二是还拿他二十年前当船 工帮人跑船的那时的经历话事,他说他那时在船上一待就是两月三月, 每到一处靠岸转货时老是要提防着靠水吃水的“水耗子”,他们可是有 一套有效的防偷防盗办法。王长顺哈哈一乐,想这老头精着呢,倒是拿 这等事来说服自己。不过,王长顺还是要决定拒绝他,毕竟老汉年龄大 根本胜任不了他认为能胜任得了的工作。再说,王长顺是这么想的:这 砖厂也比不了我父亲田里的西瓜招着人眼馋,这个时代大多人是缺着一 口吃的,他们对吃的渴望几乎成就为本能,瓜熟了保不住有人耐不住性子, 偷吃的事是有的。窑厂的砖就不同了,是非吃非喝的东西,他认为这个 时代农村人的纯良,还不至于超出缺吃的范畴而滋生偷窃的心。

    王长顺给他说出许多安抚的言语,老人还是眼巴巴无法释怀之状地 走了,他看着老人怏怏不乐的样子,掺杂凄惶的表情。王长顺早已想到 王德厚老汉背后定有隐情——恐怕他家儿女为赡养他的问题正闹得喋喋 不休,依然是没有协商好一个赡养老人的完好方案。

    他同情老人,又为之惋惜。他想:也许这一生他能救护自己却不知 有没有更多能力去救护他人。

    还有一个揪心的问题,那就是砖厂运力的事不得不提前作考虑。就 拿从河中取土运往砖厂来说,仅靠村中的现有的人力板车和牛拉货车从 河中把生土运进砖厂,这种效率是可想而知的低下。特别是一到涨水时节, 河湾那片河中绿洲每年都要被淹上两至三个月,以至备用砖土必须提前 控制拖运上岸堆放。目前砖厂场地小腾不出更大空地来,那么只能在涨 水前的一段日子里运用强大的运力完成这一桩蓄方储土工作,仅凭人拉 牛拖肯定是不行。还有一点,王长顺现在必须考虑解决运砖拖煤车辆的 长途运输问题,这必须要动用大型机械动力不可,而整个大队目前就一 辆神牛农用机车,那还是铸造厂的财产。他也想过,现在购置一台新的 运输车那可得一万多块,按现在窑厂刚处于兴建阶段资金已是紧张得捉 襟见肘,新购置一台车辆那是一个不太现实的问题,只能等等看。

    王长顺觉得要找铸造厂的主要领导人汪大河、王一功谈谈,因为他 平日里关注到王一根那辆神牛农用车老是停在铸造厂外的一堵墙边,铸 造厂不是每天都有货进出,再加上目前的大队部主管的业务是少之又少, 车辆也便闲停下来的时候居多。有人找到王一根开车帮忙干些私活,那 还得得到汪大河的许可不可。这一段时间汪大河心情不大好,王一根找 他请示批准时他老是爱理不理,吓得小伙子也不敢多说。这倒不是因为 厂子生产出了问题,而是他家分得的几亩田地把他愁坏了。说把刚分下 来的田地荒着不种吧,哎!村里人不知会说出什么闲话来——

    “哎,你看,汪大河到底还是当过这么多年的书记,家里不知有多 殷实呢,荒着田不种也不急哈。”

    “唉,怕是当领导当习惯了,人家不吃五谷杂粮哩。”

    “哎,这分田到户单干才能显各人的本事,你看看人家福初可是‘海 陆空总司令’像是指挥着千军万马。能人啦!”

    田地不耕种是不行的,如今这分到自己名下的几亩田地都比着别人 的田埂挨田埂,别人家收拾得利落自己又不能太不像样,这也是个脸面 问题。他只能带着老伴背锹镐土, 牵着牛犁田钉耙,累得像个泥人似的。 心里滋生一份无名的落差感,这一些又不能跟其他的人说,看着老婆一 副被汗渍淋湿衣服的样子,他火又不知往哪儿发去。在正大忙时,他打 电话把城里的大儿子大文唤了回来帮忙,大儿子憨实地骑着自行车就回 了帮忙打理了几天又不得不离开,二儿子也在空余时间被他揪进田埂里。 经过一阵的忙乎,田里的秧苗总算是插上了,现在也齐刷刷地与人家的 连成一片。但他总归是不能像其他农人一样,一心一意用心于农事,他 还是习惯性地愿意记挂着大队的一些事。铸造厂的事他也不能放下,尽 管他把具体的业务让王一功分担得多一些。

    王长顺今天特意去找汪大河,他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第一个要找的 人就是汪大河。这时候汪大河正在他家一处高坡地里佝偻着腰手捏一把 木柄除草耙,拾掇一片黄豆苗里的杂草。这以前,他就没把这田地里的 庄稼进行一番精耕细作安排太放在心上,在坡地撒下一些易如生长操持 简便的作物,这一片黄豆地便是他随意而作的结果,如今也是长势良好 绿油油的一片,其间开着豆花。白的黄的紫的蝴蝶,起舞在田蔓间。

    王长顺踏过田埂扒开田间齐着大腿深的豆瓣叶茎,上得前来与躬身 起立的汪大河打着招呼。

    “书记叔!有个事请你帮个忙。”

    “呵呵,长顺啊,你现在是村里最出色的能人,还求叔帮忙?别笑 话了。”汪大河牙酸似的回应。

    “叔,有事不求你还能求谁呢?以前在小队多年里还不是你叔在 身边大事小情看护帮衬着我,不然我哪有能耐在队长这个位置上使上活 呢?”

    这话让汪大河听在耳里有清爽之感,再加上眼前的小伙子天生就能 干。在生产队那些年,不说自己有心去帮他的心是有的,就凭他把自己 的生产小队搞成全大队最好的小队也值得去帮他。作为他的统管领导, 因为小队生产突出,自己也不是落得一些好听的名声吗?所以,他对王 长顺前来一声请求,那毫不隐瞒求助帮忙的语气并没有表现出让他生什 么抵触和反感,只是他有什么事这样火急火燎地前来猜不出。

    “你说,大能人。有什么事直说,只怕我年老了,时事境况不同怕 帮不了你哟。”汪大河直冲冲的语气说。

    王长顺给他递给一根香烟,划着火帮他点上,见他深吸一口。

    “书记叔,只有你能允许就算帮了我。我的窑厂现在才刚刚起步, 各种条件差,总的说来还是个钱上太缺,所以在购置生产工具机械上显 得力不从心。我想给你打个商量!能不能租用你铸造厂的那台神牛农用 车补充运力,当然我是有偿的,按市场行情付租用费。”王长顺一脱口 就说出自己的真实来意。

    汪大河忖了忖。埋在心的妒忌往上翻似的。

    “这我 ---- 可做不了主。大家共有的财产,我说了不算。”汪大河 肉间的一根筋像突地被挑起来,直露露地展现青紫和乌黄。见他回避和 掩饰地,手腕像是被机器力触动一样,镐草耙的耙尖快速地在豆叶间刨动。 看来这是非常坚决性的拒绝,看不出这么多年他们上下级之间因需要形 成心往一处想的交情,在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好的体现。王长顺有点尴尬, 看得出这眼前的老书记还真是心情不爽。

    “我的老书记,那辆车停着还不是停着吗?解放出来创造些看见摸得着的效益多好啊。”王长顺坚持说。

    “这不要你教我,以为我想不到这一点吗?你们这些人整天想着分 这分那里,现在还惦记着大伙的东西。这事我定不了。”汪大河继续刨 着他的草。

    王长顺明白了。他这么想:这眼前的汪书记是思想上有一些气还没 理顺,大概是以前干的是脱产干部的事,现在突然来一些田地来让他执 手耕种——累赘似的,从心理上让他难转过弯来,再加上多少年没有从 事一线生产劳动也令他身心俱疲,这又加重了他的对现实的落差感。王 长顺想,这也许是这个时代一类人的必然心态。的确时代让什么都在起 着变化,一切不可例外。

    这次王长顺对汪大河的请求没有达到一种他想达到的结果。按汪大 河的说话逻辑是个人惦记着大家的利益,王长顺认为这是一个互利互惠 的问题,怎么与占别人便宜扯上呢?他看着汪大河不停地用手劲锄着黄 豆苗田地里的杂草,镐耙上下翻动不停,阳光照在他的脊背上给他一身 炽热,汗水从他挽起的袖口渗出,额头已是汗淋淋,不时地用汗湿的毛 巾揩拭。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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