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河川村收获的季节如期来临，这是到了分田单干以来第一季稻谷收 获的时节。农人心中早已结下收获的盼望，这时候心意如同硕果一样晶 莹剔透般挂满纯酿蜜溢之树的枝头，他们痴心而又庄重地躬身前去采摘 下、拾掇来。他们把收藏一冬一春的镰刀从杂物间中收挪出，捂着手指， 伸开双肩，噌噌地在磨刀石上打磨，发出镰刀与磨石间“霍霍”的声响。 稻谷场上一块块场地被他们操持着锹、耙、辗，清理整平一新，去年的杂草、 秕谷堆一一被铲平，将那些无用的杂什遗弃在荒地的低凹处。这片焕然 一新平整干洁之地是为即将收割而起的早稻谷捆垒码起垛作准备的。
我们家金黄的早稻谷穗簇拥拥地挤满了田间，谷穗在熟透了的风浪 中被沉甸地压弯，谷秸秆上一串串颗粒饱满，金色欲落地低着头。父亲 的确是兴致昂扬，他兴奋地瞭望着，从我家的一块水田走向我家的另一 块水田，是在巡查他的作品，一一用脚试踩谷秸底部的田泥，看是否干 涸硬实。呵！呵！估摸着还要经一两日太阳光的晾晒，田泥便硬朗起来， 可以站立人行走，人在其上就可以挥洒自如地挥镰收割。作为一个种田 老手，父亲已做好了准备，一切心中有数。不过，今天有一件更大的事 正要赶着去办——他和王育才老汉的西瓜田都要开园上市了。
那里等着他 -----------。
前天联系好的汽车队相约会在上午八点从县城里准时发车，一个小 时便可以到达父亲瓜田附近的河川村大路上。一共将有三台解放牌货运 汽车前来，它们即将隆隆驶来，全为了这次运瓜行动。这个消息是从父 亲在县城里联系好卖家自信地回到村里后，由他口中传出的。与众不同 的是，这消息一经传出，它简直可以说成是村里有史以来最轰动效应的 话题之一。又能肯定的一点 是，这次的场面无疑是村中有史以来最宏伟 最壮观的场面。为什么会这么说呢？的确，这一次一齐驶来三辆汽车实 属是我村历史上的首次，这便成为极有轰动效应的事件，被村里老少相互传扬。这时候， 又是更具奇观的景——瓜田附近的田埂上来了很多人。 他们有的挑着箩筐，他们有的担着铁丝扎的挑镂，是父亲和王育才老汉 热情请来帮忙摘藤挑瓜的村民。他们今天要帮忙这村里的两大能人干一 件心情畅快的事。他们早早地被邀请而来，立在田埂上望着圆溜碧绿的 瓜体躺满田间。像盯着一溜碎绿的玛瑙，一身羡慕，口生馋滴。在心底
萌生着 ----------。
王育才老汉专门为瓜田开园准备了鞭炮，老人的兴奋之情促使他拥 有博得更好的彩头的想法。当我父亲联系好县里买瓜单位并谈好了车队 等事宜返回村里时，老汉乐呵呵地对他说：
“初福啊！我看今年我们两家算是在村中中了头号彩头，该庆贺个 彩头，等运输车一到村头的大路上，我们俩吆一口嗓子说‘瓜熟蒂落， 西瓜地开园’时，就鸣起爆竹，这才叫给劲哩。”老人因喜悦在他说道 时有些忘乎所以。
“我就算了吧！种田人得了利自然是高兴点，也不至于这样夸张吧。” 父亲这么说是出于种田人的憨实的本质，他认为种好田是农家人本分，
不要去渲染。他只是用平静心态缓和的口语回复王育才老汉：
“我就算了吧。你要放鞭的话，你就去操持着放吧。”
“别这样吧，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说着，老汉就转身回瓜棚里， 在床底下搬出两捆红纸包头的爆竹来。
嬉着笑脸，黝黑的天庭骨像携着脸颊里一盘盘清晰的皱纹，此刻因 兴高采烈而舒展开，已是隐藏不住这场丰收给他带来的冲动。说：
“这一捆是给你家田地里准备的，别说不要哈！”他拎起其中的一捆。
父亲被这眼前像快乐无边包裹的老头弄乐了。他看看前来帮他们两 家挑瓜担筐为他们乐哈哈的村民们，他们望着已成完美唱起主角的他们 俩。此情此景，父亲他也觉得该表现表现欢快之情也无可厚非。
“好吧。育才叔。”于是父亲接纳地回复道。 “那就对了。”老汉哈哈地又笑开着。
汽车隆隆旋卷着风声似的驶进村头的大路，在大路宽敞处嘎吱停下， 三位身着单位公职模样的人从副驾驶室里跳下来。一位手上提着一个黑 色公文包，另两位挥手示意司机可以协作放下车墙板，同围过来的村民一同搭手抬下车后拖上的一台机械秤。我见父亲欢快地迎上去与他们握 手。王育才老汉在田地那头一声声吆喝，鞭炮声一阵陡然响起，更多地 迎来了村里众多老老少少跟踪前来观看。这种气场史无前例，以前村里 最热烈的场面，是生产队联合交纳公粮和贩运蔬菜的队伍，那只能是在 大队干部小队队长指挥下驾上牛拉拖着板车，顶多也只能是派上王一根 他爸驶的那台“东方红”，后来换上了王一根的那台“神牛”。今天的 现实证明了社会改革之风刚一吹遍农村，就迅雷般激发起人的潜在动能， 就显现出伟大翻天式的创造力。在这样极短时间里能呈现出的场景，分 明表明新时代的短短时间强于过去时代的多少年。偏偏是能中这种繁华 盛景的彩头人，是落在我父亲和汪育才老汉这两位被称作的村中“能人” 身上。
父亲在这个时候倒是显出农民特有的憨实和腼腆，当王育才老汉扯 着年迈人的嗓门底气十足地吆喝着： “瓜熟蒂落，西瓜地开园啦！ ”父 亲只是对田埂上来帮忙的村民说；
“辛苦大家了。等西瓜过了秤上了车，我请大伙敞开肚子吃哈。”
这种繁忙中愉快的工作进行了两小时，眼看西瓜在那城里单位来人 的眼皮底下一一过完秤，满满地装上三大卡车，绿皮的瓜体堆满了车身 的墙栏。我家的在一车上，王育才老汉家足足装满了两大车，这可把他 乐坏了。他一直咧着嘴，上下嘴皮怎么也合不拢。除了展开先前一脸的 皱纹，现在还展露着有些显明又显暗色被烟熏得暗黄的牙。他同时给一 群前来为他家忙活不停的人递着烟，就有人拿着他手中拎着的“公鸡牌” 香烟开玩笑道。
“育才爹，再该把手中的铁‘公鸡牌’换换了吧。这下发了大财，
以后起码也得抽‘红双喜’的吧。明年再不拿‘红双喜’犒劳我们，我 们可不来你的瓜田里听你使唤，免得我们看着你种西瓜收大钱，劳心哩！” 哈哈哈！大伙挤弄着拿老汉逗乐。
“好，好，好。明年一定‘红双喜’，但愿明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 干得动啊。”
眼看着汽车载着满满的收获成果就要启程，王育才老汉拉上他的两 个儿子让他们跟车前去，他们将同我的父亲一同前往田园县城充当运瓜车押运员。
这三满车西瓜是送往田园县工业局旗下几家联合国营生产工厂的。 在那里，俨然是让我的父亲心感震撼，尽管父亲前两年就来此地为生产 队送过西瓜，已是很熟悉的。这里不变的是，依然是在计划经济生产指 引下忙碌的一块热闹天地，生产车间如高大堡垒一间间连成一片，红色 墙砖打起的围墙高深漆着鲜艳的红漆显得生动宏伟，这里的劳动工人似 乎不受外界的干扰。他们乐于安详， 在生产定额计划排得满满的情况下， 操持着生产工具，听惯机械轰鸣。他们中：有的是父亲退休了让岗接班 给儿子——那叫子承父业；有的是两口子在这里相识相知又相爱——那 叫比翼齐飞；有的非城镇商品粮户通过各种关系进入这里的车间成为一 名正式工工人——那叫农转非。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倾其所有—— 时间、青春、梦想。这里可以说是他们几十年来一直维系生活的家。
在这里，煤烟拖着长长的烟雾从高耸的烟囱里卟卟而出，闪着炉膛 冒出火光，一身制服闪动的工人，像描摹着生产劳动的画面。对于在这 小城市生活的市民，这种描摹画面依然还是最能吸引他们的眼球的。
就在今天，就在那里，父亲将在他们高大宽敞的厂区里完成西瓜交货， 将看到一个个圆溜的西瓜堆放在厂子宽敞的场地中央，一群排着超长成 S 形队伍的工人，他们谈笑风生地排起长长队伍，听着指挥传唤他们的名 字，然后分领到手的西瓜。有人准备了自行车篓， 有人准备好了手提布袋。 总之，他们心情愉悦享受着这国有工厂的优厚福利。
父亲看着这是一景，眼升着羡慕，心中感叹着这城里的工人与乡下 的农民间的差距。难怪作为一个乡下人没有几个不想进城拥有一份铁饭 碗工作的？不过今天他将会让人羡慕一把，父亲他将在工厂财务科里结 到一叠厚厚的十元大团结，将第一次享受着经过自己一冬的盘算，一春 的努力耕种，换来这沉甸甸收获带给他的快乐。
今年农田双抢出现了一种新的劳动组合形势，人们形象地给它们取 了一个个实诚贴切的名字 “割谷队”“插秧队”。这算是在新时代里应 运而生的又一新鲜事，既体现了新的劳动协作关系，也呈现出新的劳动 力生产关系下的利益获取多渠道方式。河川村毫不犹豫地组织起接纳了 这种新事物。起先传统留存下来的劳动相互帮助是不分报酬，只图亲属邻里间的友好相互凸显着亲密的协作感，以同心密切关系作纽带——兄 弟妯娌、父辈子侄、同宗同房、亲密邻里 -------。而今这种被接纳的 劳动回报形势被运用和铺展开来——无偿的情分渐渐转变成有偿回报。 究其原因：有时代发展的主导因素，也有农家人内心善举变化形式的释放。
王长顺成功地创办起砖窑厂，村里前来找活路打工的人自然是应着 为一份不菲的报酬而来，时代创造了这一前提条件，他们是在一个产生 生产效益的组织里，通过劳动谋求自我所需，成就了按劳所取的理念。 而这种理念又深深地影响着新农村的许多方面，农家人的思维深受影响 着，并着实地向新思想排序着。像我父母亲那类为数居多心地朴实善良 的农家人，他们因热衷承负家庭的重任，以至于忘我地从事生产劳动， 田宽地阔不辞辛苦，在仅仅有限的环境里希望得到别人的帮助，但又无 法一一坦然地迎接来自乡邻里间无偿的帮助，总想着——无偿地承接着 别人的恩惠有过意不去之感。这是善良人从心之深处焕发出的良知，他 们想着回报，想以回报方式满足、弥补若有所欠的心，于是他们在繁忙 的劳动中选择了回报补救方式——应接而来的各类按劳取酬的农村劳务 队产生了。有时，他们是一个人、两三个人、一群人，其乐融融地把自 己的空余时间奉献出来，而所需者又快快乐乐地接纳下来。
我家近二十亩水田在这次春季早稻收割和夏季晚稻起犁、插禾中， 刚新起的劳动合作方式起了关键作用。在沉甸甸谷穗压弯谷秸，熟透金 黄早稻粒摇头晃脑在田间，它们即将等待开镰收割时，母亲就张罗开了， 在村中联络起“割谷队”“插秧队”。这里面，有田少人家勤劳持家的媳妇， 有勤快未出嫁的姑娘，有身强力壮的村汉，有图个劳动自由的年轻小伙 子，他们组成一个个劳动方队，被其中一个领头人站在村中黄土路上一 声吆喝，他们就自然这纠合在一起，相约到了被邀的哪家成熟的谷田里， 一阵挥镰把刀，一阵弯腰把汗。前面的谷浪一片片被吞没似的往身后铺 成黄亮亮的一行行。一两天后，经过日晒，还是他们，身材高大的壮汉 力气方刚的年轻人，他们负责担肩挑谷垛，往谷场担挑着沉甸谷垛。搂 谷打垛的多半是姑娘、媳妇，年轻的小伙子热衷地会掺和在她们中间， 跟在她们中间收谷打垛，一片田园一边打趣，玩笑中劳动，年轻人总是 有着不一样的开朗。在一阵子收谷的忙碌后，村中原有的一片金黄在间隔不长的时间里又变成一片白水汪汪的田园。隔着田埂吆牛的喝起声中， 犁耙掀起田泥和水浸冲刷着犁田人的泥巴腿。牛踏， 犁镐，沾满泥的脚踩， 很快一块块水平如面的水田地呈在这眼前，村子又被白汪汪照闪一片。 一扎扎新秧头被“插秧队”的队员甩打在水田的中央，他们又成一行行 躬身的一字行，像描绿的者，不几天里白色的天地就成新绿一片。
我的心是快乐的，我来自更多的自信不能不说与我家在村中名声大 振不无关系。要说我打记事起就心生着点点卑微，那也不能不说与那些 不被关注、不被重视不无关系？的确， 分田单干即将结束的第一年年末， 我家的家境好了起来，这个家通过父母一年的操持算是打了个翻身仗。 夏季的一季西瓜收入只算是开了个好头，接着是早秋两季的稻谷，因为 田多更加上父亲的得力打理，获得了个大丰收。在交上国家田亩公粮任 务后还多出好些余粮，父母亲商量了个法子，把大量的余粮夹成白米和 秕糠，白米拉到县里黑市上去卖，可多得几分钱一斤，这是一笔可观的 收入，留下秕糠喂养家院中十头白毛猪。这一来猪食营养充分，猪吃食 时嘟嘟作响，白毛猪长得腿粗腰圆肥头大耳，白毛皮噌噌地长，到了年 前的一个月时，肥嘟嘟的肉身快赶上出栏上市分量了。这又将是一笔看 得见摸得着的可观收入。
今年年关收官之时，村中各家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收获，大多数人家 承包地里的物产堆满自家的物仓，人们忘了像以前每到年底想着法子去 节衣缩食，因为今年劳动一年的余粮够吃，喷香白米饭，冒着油花的菜食， 尽悉摆上了各家的饭桌。零花钱也多了起来，很多人家有了存款，人们 的话题不再是东借西挪缺衣少穿，而是落在另一些热门新鲜的话题上。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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