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序章
其实，我和汪兵每次对面而坐相对谈话，哪怕直至后来次数多了， 我也尽量避开用“秕谷”和“稗子”这样的用词。一方面是出于我对他 的友善——不想用过去时代形容“不堪之事”或“不堪之人”的词去刺 激他，另一方面是时代变化快——那种用词早已少有人提及，新时代似 乎有了冠以评判“不堪之事”或“不堪之人”的新标准。反倒是他对我 提起，把自己比作“秕谷”和“稗子”，不厌其烦似的在我耳边比喻。 或许是他故意在我面前为之，是想把对往来的回忆来得更具体化些；或 许是想表作对我的亲切更为贴近，认定我当前的工作，我曾经的坚持不懈 , 让他有了新解，乃至对我起了仰慕之情。
种种迹象表明，他认定我是他“思想灵魂”的改造者。我捂脸大笑。 他一脸严肃地说：
“我们这一次一次地聊着，就像你是医生，我是个病人那样。你不 瘟不火清净号脉、问诊、抓药，渐渐地我轻松起来，就像整个人移居踏 实在地平线上，看一切山景，看一切水凹低田，整个眼中满布错落之影。”
我说他比喻得太过，我哪有那么神奇？这都是他来自内心根本转变 所致，情绪发自内心表现于外。
他的确是判若两人，简直让人不可思议。他从最初来这里坐立不安 的狂躁模样，到当前能安然平静下来，能时常静下来沉思。我想，他的 内心是经过多大的促动和得以多大的感悟啊！我不好用词去形容，只有 他自己内心知晓。他曾经是：心灵产生震裂过，深深巨痛过，现在舔舐 着发痒的伤口，我想他依旧难过，但我看到他好起来的一天天，痊愈的
那一刻 -----------。
他成为牢改农场改造积极的一分子，这我已有所闻。他入狱的三年 多后，已渐渐变化成另外一个人。
听他诉说，最初他依然有成为“牢霸”的想法——想在这方接受管制的地域活成从前的模样。曾暗地纠集几个恶习未改者， 号称“牢头”， 使用他曾经的“混世界”的伎俩，对刚进入牢狱的犯人进行威吓、恐吓。 那时他依然是冥顽不化，他认为人世的活法就是那种“横行于世，天地 为我所欲，取其暴戾”，那样是毫不知解，这犹如是在暴殄天物。
也许是我真诚的用平实来解读生活，真心地用诚实来探看良知，这 是一种直接有效的好方法。或者说，汪兵他本就心存良知，只是一时被 世俗蒙蔽了心志，多年后，被我平时的讲述别样地开启。
他的大哥汪大文、二哥汪文被我劝说来沙洋监狱看望他。他们能来 看他，我认为他们哥仨兄弟见面是迟早的事，兄弟之情总是有从迷雾中 走出的那一天，这是有亲情的连线，有兄弟间血浓于水的天性使然。当然， 我在中间剖析事理，往来穿梭，不是没起到作用的。
从初期，牢狱中的汪兵主动对我表达与亲人相见意愿，我就跟他的 哥哥俩打电话转达意思，从中说服，述说兄弟之间亲近无间总比存留在 心里有那一道埂要好。最后他们为之所动，相约一起前来看他。
我记得他的两个哥哥手提前物品，被我领着走进那间我多次探视汪 兵时停留的那间小室时，兄弟三人杵立相望。我便退后步去，说：
“亲兄弟好久没见，谈谈什么，总是意义非凡！”
我不知我为什么会这样脱口而出说出这样的话，也许我再找不到别 的话题让他们相安而坐。接后，他们是打破久别后的短暂沉默、离别后 重见的拘束。
来时，这哥俩心里已有了新的认识。他们现在已认为父亲的死亡与 弟弟入狱有关，但不像以前一门心思咬定父亲因他而离世。为什么呢？ 我从他们口语中得知：一是认为父亲老了，已到寿终正寝的年纪，虽然 是在汪兵被抓的当日，因一口急怒之气冲击而来，哽咽在喉气塞而亡； 另一方面是认为父亲对汪兵的教育方法上存在问题，从他打小，给予的 是一味地纵容，造小恶而不制止，让他那种从小不加遏制的秉性滋生蔓行， 导致长大后接踵而来的越发蜕变成猖狂不羁嚣张跋扈的地步。
现在，他们不好去指责已入土为安的父亲，不能在汪兵的现状上去 提及父亲生前对汪兵的管教上不适。
而我，作为一个与他们非亲又无血缘关系的人，我没能把自己置身事外，好像他们有着与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割舍不去 ---------。
于是，我没有成为与汪兵交往的看客，尽管我们每个人必将成为他 人生命中的过客，或匆匆那年或路路过往。有着对汪兵的记挂，有着少 小离家前的乡间生活点点滴滴，它刻录起了我的生活回放，装点我回忆 的海洋，看它是浮在天上的云，它又不是虚浮在我心中，看它是生起心 间的浩渺巨浪——巨大，它又不可遮挡我对远方的瞭望。
如今汪兵成了狱中改造的先进，狱中所有看守人员为他的成长快、 改变大，大为震惊。监狱长姓李，叫李度。认识他长久混得熟的人往往 叫他“李头”。刚来的新牢改人员可不敢这么学着叫。因为他人长得身 材魁梧，声如洪钟，给人威严感，胆小怯懦的劳改犯人见他总是避之而 不及。他是一位狱中工作三十多年的老狱警干部，工作持重老炼，一身 正气，又善于攻心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我每 次来时，他很主动的欢迎我，认为我属文艺战线的人，是用心用笔感化人， 必定有教化人的奇特一套方法。他和他的战友们竟然笃信地认为，是我 把汪兵——那种刚来时的“刺头”人物，通过平实贴近面谈对话的方式 变化成如今温顺的积极者。这虽然不能颠覆他们以往改造犯人认识观， 改造服刑人员的工作方式，但是我的平实举动让他倍感好奇。我记得他 有两次见我探狱而来，主动来握我的手。说：
“能不能请王大编辑同志为我们辅导辅导，教导感化人的心理学问 呀！”
我说：“哪里！哪里！我哪有那么高超。我只是和服刑人员汪兵从 小是发小，彼此对对方曾经的生活熟悉。我们所经历的故事他愿听我才 愿讲，对其他人因生活境遇不同，未必有人愿听。”
他挺着笔直的腰板，宽大的鼻梁耸得很高。 “哦。你那么确定？”
“至少我不敢保证。”
他看出我有为难之色，也不再勉强地说：
“那好。汪兵变化大，像是灵魂脱窍了一般。我得把他树立教导的 典型，他的感悟是最能让其他人感染受教的哩，哈哈。”他的声音又如洪钟， 响亮透着直爽。
我说：“汪兵肯定行！”
我倒显出扭捏起来。按理说，我会毫不犹豫地接受李度的邀请，去 配合他做些教化人的工作，做一次探求人性灵魂的开导者，我想我应有 这样的职责，而且正合我的初衷，这于我的当前工作职业有百利无一害。
然而，我不想面对许多人表述自我的人生经历。我想我无异于常人， 常人又有几个把自己平凡的经历说之于众听呢？如果没有特别的人特殊 的境况，都是难以那样做出的。对于汪兵我真是个例外，他的确是潜移 默化地受了我的影响，缘于他对我述说平实过往时代的幡然理解——我 认为是良知在他身心再度被唤醒，重归天真罢了。
他的确改造良好。监狱长很关注他。
最初他是个不羁的“刺头”，为被称为“牢头”而荣，这让李渡记忆犹新。 曾一段时间这位雷厉风行的狱长被一提及狱中有事发生，他自然绷紧的 神经不自觉地想到是汪兵这小子，搞得他煞费脑筋。现在李渡以汪兵为 改造成就好榜样式的典型，把他树立成改造标兵，给他一个带头班长的 头衔。汪兵已热衷于牢狱里很多事务， 经常穿着一身蓝色牢役人员制服， 推举为激进人员代表发言。从最初在反省的发言中，涉及更多是对以前 的愧悟，渐渐地 , 言语举动中升华着对人生的感悟看法、启迪， 重生似的。 这好比成就了一个质的飞跃。他这是在标识着一个人的新生高度，我非 常欣慰，为他而乐。我窃窃自喜，当初答应他每年来看他两次的决定尤 其明智。谈谈我们生活过地方发生的故事，虽然为平淡，但是在他与我 心里不失光芒。我越发不再纠结于生活中的琐碎，反到生活的力量总会 在琐碎中聚积，聚积成球，圆圆滚动在平凡的心上，反倒痕迹清晰。
从上面所述，我多次来到这里与他平实谈吐可见一斑，我打小对汪 兵就没有什么好的看法，那是因为我幼小的心灵中心存单调认识和幼儿 般的肤浅——他从小就生处优境而生性顽劣，而我多少有些自认定的懦 弱和胆怯，这便像是形成了一人两面的反差。在前面我与他多次的交流中， 不时流露出对他调皮堪称顽劣的行为予以否定。我认为，自他小时候成 长到成年，他周围的环境周围的人，没能太多好的办法去净化他、调节他， 反倒那些社会不良的极端让他奉为崇尚。我自小眼见他所表现的一些不 良，也许正是那时粗略的评判，我视为稚嫩的标准，让我日后长时间的成长走着与他迥异的道路，让我从简单的认识里初悟到好坏善恶，所以 我在幼时成长的过程一直是身处艰难却心地至良。
汪兵大有改变，大家有目共睹。这更加重了我的自我沉思——平实 的人生便更多平添了平实中生动的述说素材，也许这就是世间最感动的 事。
我已断定那个时代的我们，我们各自留下的生活印迹不可磨灭地印 刻在大地上、脑海中，只有着实经历过见证过并沉思过的人，才能在平 淡中渐悟珍奇。
我深深地认识到我还得述说下去，汪兵更需要我平实的述说。我认 定他早就感悟很深。也许他要把我的经历，我们的经历，大时代许多人 的经历，讲给更多的人听。他在吸取素材，去理解深刻 -------。
这以后，我讲起了我们一同走进学校又分别踏入社会的那些事，他 我与人相遇相别，不同环境中各自经历的事。我讲起来津津有味，他听 得专心致志。这里面有我们曾经各自直面的喜怒哀乐、苦乐年华，有很 多相近 , 也有众多相别。
我又从那里讲起。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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