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田园县下发了《关于树立农村年产责任制先进典型》的文件，文件 由县委办公室下发到各公社办公室。文件要求以公社为组织单元，对本 辖区各生产大队、各自然村进行严密统计、调查、甄别、据实推荐，选 择一批能代表实行年产承包责任制后大力发展农业生产，具备典型富裕 起来的个体家庭，由各生产大队推荐，经公社统一安排上报，被评选上 的个体将由县里组织表彰大会并巡回传授致富经验。上报考核标准是年 生产收入达一万元或超一万元的农业生产家庭，号称“万元户”。
河川村大队树立农业发展典型推荐“万元户”的红头文件是由公社 专人送达的，本来事先由电话传达到大队部，再由大队负责人到公社接 受政策指导。可是汪大河已有三天没去大队办公室，其他人见大队部空 无一人也就各自忙活自家的事去了。汪大河依然是河川村大队书记，但 他认为还是要回到现实，还得忙活自家里的活。铸造厂的事主要靠王一 功负责，想着自家田里的事还未收拾利落，待在空荡荡的大队办公室心 里空得慌。他认为，现在再没有什么权力可以捏在手中，即便是不想放 下也是无济于事。没想到公社办公室给大队部挂过电话，一连两天没人接， 只能派人前来传达。他签收了送达文件的那一刹那，突然意识到组织并 没有忘记他， 自己似乎有些失职，以后这大队行政上的事还得由他上传 下达。
他振了振了精神，放下手中的活，回到家中洗了把脸，换上一套干 净的衣服，背着手穿过青石铺的村中窄巷，来到村边高坡上的办公室。 前进在高坡时，他看见王长顺的砖窑人影浮动，一片繁忙。又听见铸造 厂轰声隆隆，传来的马达鼓风声鼓声正劲。他操起桌上的一个鸡毛禅子 拂去扩音机上的灰尘。这一段时间没有新的上级指示，这台老式机器冰 冷地待在那个角落里。
他打开电源，扩音机指示灯亮起红光， “扑哧，哧 -- 哧 --”声送入对外的扩音喇叭，村中的屋檐下突然传出汪大河低沉的声音。
“社员同志们，各父老乡亲。现在传达一份县里下发的红头文件。 根据县委办公室指示并响应党的号召，文件指示——准备在各大队各村 选举一批承包责任制的优秀者，简称‘万元户’，大家想必清楚吧，这‘万 元户’顾名思义就是谁家家庭收入达到一万元，这可是一个很露脸的事。 我看啊，还是以原小队队长为各队组织人，对各家各户收入情况摸底调查， 哪家具备这一条件就讨论组织上报。呵呵，就今天晚上各队负责人及各 队劳动骨干吃完晚饭后在村里常聚人的广场上聚一聚，聊一聊，我看就 不要聚大队部了。现在各家各顾各的忙得锅朝天碗朝地的，就不要太拘 泥于讨论地点这个形势，希望听到广播的同志相互转达一下，大家晚饭 后不见不散哈。”
他放下话筒关掉电源，电源按钮“咔嚓”关机声响亮，衬托起办公 室此时的格外幽静。他转过身去，一个疑问又闪现于脑海： “国家难道 真的不需要大队这一组织基层了？或许需要吧，那也只是上传下达的形 式而已？ ”他在想，今年的农业大生产各家不用组织号召就自个自地把 的生产搞上去，各家收入颇丰，缴了农业税国家任务粮后各家宽绰有余， 不像往年那样愁七愁八的，再也无须作为一大队之主的自己，每年得费 心紧张一阵子。
说到村中广场，这里可是平时村中男人们在晚饭后闲聊之所，女人 们闲日里纳鞋缝线之地，我们一群孩童嬉欢玩乐之场。见残垣，几处石 基显露在临近墙壁边一角落处，中间呈一片空白地，乡里人有事没事爱 前来于此，也就顺便把裸露于外的石基当作闲聊时方便一坐的屁股凳子。 这块地基原是村中王、汪两姓的共建祠堂之地。老人们爱把它曾经辉煌 式的老宅描述得高大无比、庄严肃穆、飞檐走壁、画梁雕栋。可据我所知， 村中年轻的一代都没见过它的模样，因为在他们出生前，这里的主体建 筑已被拆除，随着时间的流逝，仅有的部分残留砖瓦弃石也被搬窃一空。 那个时期被批判成封建堡垒的物证代表被拆除打乱，比这实物活得更长 久的地主代表王福田和汪永才曾在这里经受过多次的大批小斗。
大凡这个时代，只要是具有历史感的村落，它们都有这样类似不大 不小的地方，那里一般居于村子的中央，便于人群聚集一处。在这里，在那从前生活单调物资匮乏的年代里，人们乐于聚集于此，不为夜里肚 中消食，因为他们肚中并无油水，只为打发天黑闲散又不想过早入睡的 时间，作为一群人相聚一起谈天说地消磨时光而已。这里也算是一个外 来新闻发布之所，从外面回到村中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们会兴致盎然 地谈些外面所见所闻。这中间也有不乏喜欢吹牛的人，在外面见过一些 新奇便会昂头挺腰，声音洪亮地把芝麻大小的事说成天大新鲜的奇闻， 但村民们乐于一听。许多人连三十里外的县城也未曾去过，也难怪他们 心中好奇。这里也是我小时喜爱玩乐的最佳场所，那时候在我眼里，这 是一处大而宽的地方，因为我时常会掺和在大人们中间，从他们口中听 说村外的世界。唯于此，我从幼小时就感受着，天地原来是那么多的宽 广与辽阔，有众多新鲜和刺激的事。
汪大河今天把讨论农业发展推选先进“万元户”的讨论会事先通过 一阵广播就确定在村中广场上进行。他认为：这“万元户”家庭还得众 人去评判，今又不同往昔，现在单靠以往行政手段那一套去干预指定， 哪怕也不合适，再说这“万元户”无论如何是轮不到自己家。自家在这 一年田里产了多少粮，地里出了多少经济作物， 自己掐指一算是清清楚 楚的。现在文件下发到手里，作为还是一大队书记的他，不得不在其位 谋其政，组织者依然少不了他。
这种非正式集会得到了一些村民的积极响应，汪大河没有把这次集 会列入像往年一样在开会前事先理一个正式流程，这次就那么一声简短 召唤，明显是迈不出激昂的语气通过那有线话筒传递出，村中就鼓噪开了。 晚饭过后天黑了下来，各家都亮起了灯光时，乐于张罗事的人就聚于这 块村中空地了。各小队原有领导、队中骨干也尽数到场。
我的父亲刚吃完晚饭，王育才老汉就兴致勃勃一脸堆笑地跑到我家， 进门就喊：
“初褔啊！今儿有热闹事。还不赶紧到村中去看看？”
父亲知道他所说的热闹事是指什么，一下午村民就议论开来。有人 在路边遇到父亲时就哈着嘴跟他开玩笑——说这回首拔头筹的“万元户” 头衔非他莫属。父亲憨厚勤恳，更因这么多年来社会风云变化，各种形 势的所谓运动迭起，人渐渐看淡世事。对于大家突如其来用玩笑地给他安个头衔，他当然是不会太过于放在心上。王育才老汉这一进门吆喝， 父亲从心里觉得这老头像个老小孩似的，特别是今年，他家中得到了分 田单干后的大甜头，更是把整个人染上一身喜悦的神采。
父亲从坐着的凳子上站起来，听到王育才老汉声音便去接应。
“初福，怎么还不准备动身呢？这可以关系你的前程名声哩。你倒 沉得住气？”老汉说。
“育才叔，我有什么沉不住气的，村里能人多着哩，为什么偏偏说 我行呢。”父亲倒是不以为然地说。
“嗯，你倒是当过大队书记的人哈，倒是有几分泰山压来心不动之态。 但这不是说不想动就不行动的时候，现在有能力得表现出来。当前国家 政策多好啊，能先富起来是一件光荣的事，干嘛不去争个名利双收呢？” 大概这王老汉对我父亲是非常推崇直至有些顶礼膜拜之意，就对我你父 亲直言不讳说开了。当然这中间有老人对我父亲的感激成分，这种成分 不光是当前他们能相互相帮在一起共同致富，而且相看好以前我父亲的 为人处世，也是让他佩服的。
老汉上前来抓我父亲的手，像往常亲昵的样子。 “走，我们叔侄俩一起去看看。”
父亲只能跟着他出去。想一想这也是大家的事，的确应该去参加。 那万元户不万元户的倒不及多想，反正自己是一个不想出风头的人，只 当是积极响应国家号召。
汪大河、王一功早早地到达村中央空置场，那里早已聚集起一群村民， 叽叽喳喳一片嘈杂。已解除小队长职务的原各小队长们一边闲聊一边不 时关注着自个小队到来的人数，虽然这次是不成正式会议模式的集会， 但是大家所关注的焦点不亚于一场大型讨论会议。人数众多不说，原各 小队的主要骨干也全部到场。乐于有政治热情的乡邻，他们紧围着汪大 河和王一功，问些何为能成“万元户”标准和资格。
王一功拿着文件给一些人耐心解读，大家听着听着就心中明白了， 家庭年产收入达一万元才是这次上榜的前提，这不自觉让大家的目光直 指村中那几个生产较好的冒尖户。
父亲没来之前，原一队长王长顺已公认为河川村第一“万元户”了。
王长顺不停地谦让着说：“别，快别。我还欠着国家的贷款哩，再 说，搞砖厂只是说是一个创收方式，跟实打实地种田产粮还是有些不同。 现在富裕起来的首先是多产粮，国家所提倡的 。我不行，我顶多算是个 虎着个胆大，搞点与众不同的事。要说‘万元户’，大家合股的铸造厂 可在将来造就多少个‘万元户’”。
“啊呵！那不一样，那是大家合伙的，虽然现在效益不错，如果分 到每家头上那就与你的砖厂收入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汪大河突 地力挺道。
大家突然听到汪大河的发声，都朝他望去。
大家明白了，这是汪大河支持王长顺冲口而出的话，大家认为也是 这么个理。王长顺的确是不简单， 短短几个月内他的砖厂就投产生产了， 砖窑呼呼的冒着烟，那简直是吐着一叠的钱啦。拉砖车一辆接一辆进进 出出，真叫人眼馋。被砖厂收罗打工的村民，他们除了种了自家的责任 田后还能来他那里多赚得些工钱，心里甜甜的滋味，当然是对王长顺生 出感激之心，所以他们对汪长顺的呼声很高，加上汪大河简短式的定语， 大家认为王长顺确是够格挑起“万元户”这个名头。
王育才老汉步入小广场时，趁着人多聚满的场面，他大喊了一声 :“货 真价实的‘万元户’到了。”
父亲被他突如其来洪亮一嗓子惊愕，被搞得难为情。心想：这老头 真是兴奋了过头，老了老了举事到失了轻重，自己前来只是对村中的事 奉奉场子，参加议论提提看法，这一声直白的表露会让别人误以为自己 为名而来。
他连忙制止王育才老汉，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要再故作宣传了。
他谦让地对着众人说： “我算什么‘万元户’，只是认认真真地种 了一把地，感谢国家政策好嘛，又碰上这么好的年景，多得了些收成而已， 再说村里各家不也是收获满满吗？”
好像现场的气氛不以我父亲实打实的话语而转变，倒是随着王育才 老汉的一声叫唤，再次点燃了话题。话题从刚才正集中议论的王长顺身上， 立马转移到我父亲身上。
有人附和着推荐我的父亲，王长顺在他们心目中是个大大的富余户，一点问题也没有。这也难怪，我父亲也是。今年在村里人眼睛里，他们 的确是让村民眼见得着，白晃晃一道景一样——一个胆大创新搞得风生 水起，一个是朴实勤劳收益连连。
王长顺觉得这个头筹应该给予我父亲。自己当过几年一队之长，愧 说自身素养水平有多高，只是自嘲到自己在队长任上几年里，他和一群 队员日日想着、梦着日子好过些——家有存粮身有余钱。但始终不尽人意， 这点愿望没能得以实现，让大家富起来是个难哪！没想到，像我父亲这 样老有经验的农民，遇上国家政策彻底一活络，就如龙升青天蛟入大海， 整个一个只能用表赞来形容。于是，话从心里喷薄而出。
“我也推荐今年农田生产大丰收的初福叔，你看他多有法子。一季
西瓜，两季水田，院子里的白毛猪，还有 ----------，总之是收入了得。”
汪大河把对王长顺的推举当作大家议论纷纷的一部分，听起来村中 原有的几个冒尖户尽悉被大伙谈扯过遍。王长顺当然是推崇的重点，当 我父亲入场后，其他人基本上都放下了，父亲就居于话题的中心了。
他不得不打断这群人无休止的讨论，必须得下个结论。当然王长顺 是他心目中当之无愧的“万元户”，其他人只得商榷。
“我看啊，王长顺的私人砖厂是在村中首拔头筹，佼佼者啊。不仅 家庭收入丰厚，而且还能安排村里闲置劳力，给大家创收带领大家共同 走向富裕，值得宣传表彰啊。得推荐出去，社会上正在弘扬创新致富的 典型。”
这话是有人听出风向的，意思是说这位新兴的砖厂老板王长顺已够 资格入选“万元户”推荐名额，其他人尤其像我父亲把生产搞得红红火 火的几个家庭，一时还说不定。
有人在私底下提出质疑。提问： “上面文件精神不是为年产承包责 任制树立典型吗？这一来选出的农业‘万元户’就不成为真真实实的农 业承包责任制下的‘万元户’了吗？我们看，怎么也得推上一个农田富 业搞得有模有样的典型吧。是这个理是不是啊。”
“就是，立马有人响应。”
这一来夜色笼罩的村中央广场上，又掀起了一阵激烈的声浪。其实 天已进入冬月，这种农人中产生的热情已抵消着夜来降临的霜露，驱赶着严寒，但人们的热情似乎还未退却。
王育才老汉总是热情高涨，他觉得人群中有人分析得有理，而书记 汪大河对政策的解释反倒不如人意。这一次，他还得直言不讳，就仗着 心直口快，哪怕有人认为他在倚老卖老，也得说。
“农业典型，生产‘万元户’，是不是说这农业收入达一万块就算数？ 哪还有什么行与不行的呢？那么我就给你们摆摆数哈。初福，能人不能人， 大家想必不用我多说道。我给你们算个账。他家一季西瓜产瓜一万二千 斤，当时送到县里是一毛五一斤，这一下来一千八百块了吧；两季水稻， 他可是把水田种出花来样，估计少说产粮两万斤，今年国家为鼓农民产 粮积极性，计划粮收购价一毛八，这一算又是三千六了吧；呵呵，他家 院里的十头白毛猪可是聚的宝，有哪家的猪比他家的喂得多养得好，那 是十头肥嘟嘟的生猪，少说一头值四百块，那还是政府肉联收购价哩， 合计一下少说又四千块。这初一算就万元差不离。你们看看， 初福他婆娘， 就是个勤快有打算的人，好把手，自家地里出的这菜那花的，担到镇上 去零卖，少说一年下来千儿八百的不算多吧。你们算算，站在我们面前 就一个活生生的‘万元户’嘛！还有他的大儿子又在村里铸造厂上班， 一年工钱下来少说了得发个千儿八百的，你们看看，你们看看。”
父亲在王育才慷慨激昂的陈述时，他拉着老汉的棉衣边角，示意他 不要再为自己推荐多说了，因为父亲真的没有准备好——想当一个让人 眼馋集荣誉一身的“万元户”。
王长顺又带头发声。王老汉一连串话音刚落，他就顶上去了。抬起 双手作恭边说：“书记，村里乡亲们。你们也是太抬举我了。我是带头 搞起砖场子，那不是才刚冒起烟吗？以后好坏还真难说。别看砖厂里进 进出出车水马龙似的，看起来搞得热热闹闹，那只是‘给钱洗澡’，收 入大支出也大，再说还背着国家的贷款哩。我要说的， 我真不如初福叔， 他家的收入是实打实的一点也不虚空。再说现在国家对农村的指引宣传 是改革时期的头等大事，能解决八亿农民吃饱肚有余粮是首要大事，我 看初福叔今年在村中当仁不让地首拔头筹，正响应了党和国家政策。我 还是坚持让初福得此殊荣吧！”
人群中鼓起掌来，赞叹王长顺有气度。大家心里明镜似的，他今年的收入应该不是他自己所描述的“给钱洗澡”，谁都知道当前开砖厂是 本大利大的事。他这人身富有同情心，把村里主动提出想在他那里打工 挣钱的人，无论是干活灵巧的还是爱耍些滑的，他尽量收罗旗下，这势 必造成人工成本的上升，在这个关乎利益的问题上，他不是没考虑过。 但是，这些隐约在脑中的想法，总是被内心的一种声音抵消——把思虑 打退了回去。
“砖厂收益还不错，哎，能带着大家就带着吧。”这的确是他正直 发自内心的想法。所以他的礼让推辞， 在大家眼里是真实无疑，毫不虚掩。
汪大河似乎有些着急，他压倒其他人的声音，放大嗓门。
“我希望你能成为村中致富的典型，还能带领大家富裕起来，你有 这个能力。还推三到四的。别推了，我看就推荐你，王长顺，如今的窑 大老板。”
有人扯着嗓子喊： “王长顺肯定行，不过初福也行。我看他们就一 起得此农业‘万元户’的殊荣吧。上面没说一大队只给一个名额，这样 齐头并进双剑合璧不是更好吗？说明我大队人才济济嘛。”
这时有更多的人附和着。场中的吼声简直把寒冷的天捂热了，冷气 驱走了。
汪大河的计划再次被打乱。对于我父亲被大家推举的声浪高高扬扬， 他是有失落的。看着大多数王姓男人拥立他——仿佛是簇拥他们心中的 偶像，尊敬的“王”似的。
自己不也被人簇拥过被推崇拥戴过吗？那是过去，那是不可立转的 从前，那是曾经享受过权力带来快感的从前。现在他落寞了，心里有气 淤堵，出气不顺。咳、咳两声，口腔突地吸进冷，凉阴阴在心里。
最终王长顺家和我家被推举为河川村大队农村头号“万元户”，最 后由大队部向上呈报。不久后公社下来专人到村作了询访，证实了推荐 材料属实。他们再次传达了一个信息，说被推荐评选出的各大队“万元 户”，将在几天后由县宣传部开专车来各村接人，并现场礼戴上大红花， 一路集中到县里，在县委大礼堂，将接受县委书记主持开展表彰大会， 颁发奖状奖品和证书，还将安排集体巡游表扬，住的是标准国营大饭店， 吃的是按招待县局领导接待的标准。
村里更是热议开来。就这等好比是无上的荣誉就让人艳欠。这乡里 大多数人总归是没见过太大世面，也不怪他们，毕竟社会才改革开放不长， 人的眼界、思维总不能一下子脱离原来旧的条条模式，但又增加了一些 新的思维成分——“万元户”代表着富裕，这就产生了让他们眼热的一幕。 父亲也是有些激动，出发前他特地叫母亲为他准备好一直不舍得穿的一 件毛呢大衣，这可是他最拿得出手的一件衣服，可见这个时候，父亲也 有些虚荣心在作祟的。当然，这跟他以前多少年未曾经历如此大的场面 有关，尽管他曾当过几年大队书记，也曾大公社会议上发过言，但那怎 么能与现在相比呢？
当县委宣传部的接送专车驶进村中时，父亲穿着的新呢子服的胸前 被宣传干事站在面前礼戴好大红花，他的心在嘭嘭地快跳，一阵平静不 下来的狂跳，慢又慢不下来。他看着身边依然是大红花束在胸前的王长 顺——他也是充满着兴奋和激动。
他们都在想：这是在手握一场殊荣——从这平实的土地里，从居守 村中平原的地平线上，迈出一个新的世界。
汽车带着轰隆隆的声响驶出这里，身后的一双双眼睛目送，那两个 人的背影拉得好长好长，好似揣走他们的视线，越走越远，在地平线上—— 最高。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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